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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教仁:论南满铁路属地行政权混杂之害

来源:汗青网   作者:宋教仁   浏览人数 :1788   发表时间: 2017-06-14

签订《朴次茅斯和约》的日俄代表

甲午战败后,《马关条约》议定大清割辽东半岛与日本,条约签订六天后,为保护自己的利益,俄、法、德三国干涉还辽。日本由此对俄生怨。1900年,中国暴发义和团匪乱,八国联军借机入侵。而俄国一面进攻关内,一面进攻东北。俄国占领东北侵占了日本的利益。19042月双方互相宣战。俄国战败,190595日,在西奥多·罗斯福总统的斡旋下,双方签订《朴次茅斯和约》,将俄国在中国的特权转移给日本。清政府和日本签订《中日会议东三省事宜条约》,清政府同意按日俄《朴次茅斯条约》第五款及第六款,让日本继承俄国在此一切权利,同意将俄国在旅顺大连的租借权、长春至旅顺的铁路及附属财产和煤矿转让给日本。《论南满铁路属地行政权混杂之害》原载191132829日《民立报》。图为签订《朴次茅斯和约》的日俄代表。


自日人管理南满洲铁路以后,铁路属地界内,时有中日两国人民冲突之事。人民冲突不已,兵士、警察继之,兵士、警察冲突不已,官吏随之,由是两国政府为之生交涉伤感情受损害者不鲜。以吾人近日所闻奉线路之桥头站与抚顺线路之千金寨二处事件,尤可谓为未有之惨祸也。今略纪二事之颠末。前月杪,桥头姑日本警务支署警吏捕得华人某甲,中国铁路巡警闻之,至日署索交,曰署不允,遂起争论。时有中国助华巡警,日署则召其守备队兵及他日人共数百人来援,遂大冲突,华工死一人,伤十余人,日人伤二人。日兵犹未已,齐集华警局围之,以炸药毁局门,且摔下我国旗始散归,遂成为两国间之交涉。又本月初,千金寨日本警务支署巡査殴中国巡警局员于途,华警兵阻之,遂互殴,两国工人、兵士皆来助斗,华警兵、日巡査皆死,日人又围华巡警局,殴死数人始已,亦成为两国间之交渉。二次之事件,皆起于两国警察兵士之间,其原因皆为行使警察权之冲突,其结果则皆断脰流血,贻祸国家。噫,此而犹不思补救之法,其为患尚可胜言乎!


原夫日人之管理南满洲铁路也,各车站皆画有广大之属地,盖中国前此已与俄国,而日本自俄承继之者。属地界内一切之行政权,皆其南满洲铁道会社掌之,其军政权,则归于守备队。南起旅顺,北至长春,与夫安东、奉天间,抚顺、苏家屯间,都凡大小站数十区,其一切警察、教育、土木、卫生、租税、产业等,皆为其会社权力内之事。日人几视此种地域为其领土,故各处界内皆设警务署,地稍小者则设警务支署,以理警察行政,如上海等处租界之巡捕房然。此其行使警察权之所由来。然铁路属地,大抵皆附设于中国原有各市镇之侧,与各市镇境土相连。各市镇者,完全中国行政权所及之地也,故自然有各种之行政机关。中国市镇与彼铁路属地之交界发生事件,或中国市镇人民与彼铁路属地人民及彼国人民之间发生事件,两国行政大小官吏皆以为己之权力所应及,故不能袖手以观,而争行其职权。又安奉路沿线各站,尚未设定所谓属地,彼虽设行政机关,而施行之范围不能划定,尤易与中国之行政机关相抵触,故一遇两国人民相互之事件及车站附近发生之事件,两国官吏更多龃龉。此两国警察权冲突之所由来也。


行政权之为物,国家主权之一部分也。国家主权者,国家领地之上,施行此权力之主体,可一而不可二者也。苟其有他之主权,则必其地域变更所属之国家主权而后可者也(如占领、合并、割让、借租、委任统治等),若犹未经过此变更所属主权之形式,则虽有如何之原因,不能容与我主权抵触之他主权掺入者也。南满洲铁路属地者,果属谁国之主权乎?岂已变更其所属国家主权乎?何至有行政权抵触之事如此其甚耶?此其解释,不可不一为明之矣。


吾人以谓南满铁路属地之性质,固犹是完全为中国之领土,未尝有变更所属主权之事,绝对不容有他主权掺入其间者也。


日本之得南满洲铁路,盖基于日俄媾和之《菩兹马士条约》,该条约第六款曰:“俄罗斯帝国政府当以长春、旅顺间之铁道及其一切支线与夫附属铁路之一切权利、特权、财产、产业不受补偿,而以大清国政府之承诺,移转割让于日本帝国政府。”此固日本由俄国取得南满铁路及其他权利之渊源也。其后又与中国结《北京条约》,得中国之承诺,其条约第一款曰:“中国政府将俄国按照日俄和约第五款及第六款允让日本国之一切,概行允诺。”第二款曰:“日本国政府承允按照中俄两国所订借地及造路原约实力遵行。”则是日人经营管理此铁道一切权利,皆当遵依中俄合办东清铁路公司条约也。考东清铁路初约续约,及有关于南满铁路之《哈巴罗夫条约》,皆未尝有以铁路属地界内主权许与俄政府或该公司之明文。前岁俄国政府以东清铁路条约第六款有“凡该公司之地段,一概不纳地税,由该公司一手经理”之文,强解“一手经理”为行政权委任之意,主张东清公司有铁路属地界内之行政权。中国政府以谓“一手经理”者,不过许与公司以经理铁路及建设各种营造物之谓,坚不许诺。其后屡次折冲之结果,乃订立《东清铁路界内公议会条约》,此条约之规定,第一即声明铁路界内中国主权不得稍有损失(第一款),第二则声明,凡中国主权应行之事,中国政府皆得在铁路界内施行(第二款),第三则声明,铁道界内中外人民,设立公议会,办理地方公益(第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款),而东清铁路公司总办与中国之铁路交涉局总办监察之(第十三款)。公议会者,铁路属地界内之自治机关也。而铁路总办与交涉局总办监察之者,不过铁路公司得一部分之自治行政监督权也(此所谓公司总办,公司条约第一条明文规定为由中国政府选派,且申明即洋文约中之伯理玺天德,乃公议会条约第十五款则谓伯理玺天德为中国督办大臣,而与交涉局同监察公议会者,则另有铁路总办,不知所指为何,若此总办即前约之伯理玺天德,则监察权固亦中国政府所选派之人与交涉局共掌之也),此列亦未尝有以铁路属地界内主权许与俄政府或该公司之明文。是俄人之东清铁路公司,自设立以迄于今日,固未取得铁路属地之主权已彰彰矣。日本所承继俄人之南满铁路,既应遵依俄人之东清铁路条约,则初续约及《哈巴罗夫条约》、《公议会条约》皆不可不视为准则者,视为准则,则南满铁路属地之主权丝毫不揽保有之,此固理论之一贯者也。是故以法理言,南满铁道属地犹是完全为中国之领土,未尝有变更所属主权之事,日本固不得以其主权掺入,而行政权尤不应行使其间者也。


乃者,日俄战役之方急也,日人连战连捷,南满铁路之大部分皆归其占领。斯时中国政府当军事倥偬之余,辽沈全域祖宗丘墓之乡亦不能保,何有于区区之铁路属地,故势万不能与之争,而管理行政之权,皆归于彼。又日人以军事的运输之不捷便也,于既占领之地域内不告中国而修造安东至奉天之轻便铁路,亦行使其行政权于沿路,及战事既息,日人以承继俄人之权利求中国之承诺,而结《北京条约》。中国既不能要求其撤回行政权于先,当交还满洲土地之际,又不能据东清条约以抗议于后,故日本之南满洲铁道会社既立,而铁路属地界内之行政权遂巩固掌握而不能动,其安奉铁路亦援东清旧约(《哈巴罗夫条约》)得造营口、鸭绿江间支路之文,胁中国承认为南满支线,改为广轨,而已设立之警察、军备等机关,则益扩张,使成固定。曩者中国政府尝欲课铁路界内华人之租税,安奉沿路且有巡警局之设,盖亦犹有维持主权之心者,以日人抗之甚力,故未能收毫末之功。是虽由于中国政府外交之不善,而日人之强横非法,不顾条约,则固实事也。夫国家领土上之主权,可一而不可二,既为原则,则苟反此原则,而有他主权之掺人者,其地域必不能晏然无事,此自然之势也。以南起旅顺,北讫长春,中间包举安东、奉天、抚顺、苏家屯之数十区域,合计不下数万方里之土地,而一任邪马台民族之揉躏,其生起两国官吏、人民之冲突,而至于杀人满地,贻害生民,岂不宜乎?而况乎安奉线路诸站更无明了之属地界限,尤易惹起两国权力之抵触者乎,自今而后,吾恐感情日益恶,凶行日益习,剧烈冲突之事将日不暇给矣。


然则,如何而可?曰:开整严之谈判,据约力争,能收回全部,上也;仿东清之例,收回官治权,而允设混合之自治体,彼我共有其监督权,次也;南满干路既为已成之问题,颇难折冲,安奉支线原非东清之故例,当易为力,避难就易,收桑榆之效,又其次也;若夫畏葸成性,因循不断,弃可争之权利,容他人之鼾睡,终使发祥之地变为三韩之续,斯策之至下者矣。噫!是在秉国之善自抉择耳。◇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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