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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罢少年游

来源:《深圳特区报》   作者:斯尔然   浏览人数 :770   发表时间: 2016-05-30

少年时读陆游的《剑门道中遇微雨》,品不出半点凄凉与衰败之气,只觉持杖行走天涯是件潇洒无比的事情。浪漫的诗人热爱远游,在酒痕斑驳的衣襟上系朵离别的花,吟着“远游无处不销魂”的诗句在细雨中骑驴走远。诗人的衣摆下还黏着一片乌桕树的黄叶,人却早已斜斜入剑门。

 

此身合是诗人未?剑门、细雨,旁人骑马我骑驴。落魄的诗人永在旅途中,褴褛衣衫,忧伤入酒,心仍有豪情。

 

我觉喜好远游的人往往风流俊赏,何况春风中有人面桃花的女子与明珠在手的少年郎。陌上花开缓缓行,一路上不光山水勾留不肯去,或更有许多不可言说的传奇发生。

 

远方之美在于未可知,世界没有长成熟悉的样子,可以随意勾勒幻想。好奇如我,年少时,闲坐家中心在四野,每日幻想云游四方。甫至大学,见图书馆的墙上贴着白发老先生的敦劝:“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落半句空”,索性将之改为“板凳不坐半日冷,文章句句都是空”,坦然自况。年岁见长后,已知远行不光有舟车劳顿三餐不济之苦,劳累之下更是首如飞蓬。艳阳映得面红耳赤,雨天溅得满身泥浆,何以谈邂逅?故而每次逢出远门都要徒生许多不舍,几盆娇花弱草,一只挑食老猫。远方纵有千种好,终觉放不下家中那张温暖舒适的床。

 

何况若略略留意,周遭一花一草也是脉脉含情。我知峨眉山的金顶有云卷云舒,风吹云散化作轻雾,微微拂过游人面,如一阕温柔缱绻的小令,但亦觉挂在老屋檐角的那抹低云也有无限意,否则缘何久久凝聚不肯归。我知泰山玉皇顶旭日初生时雄光万丈,照得巍峨山崖如玉,其中万物生发,但清晨的阳光普照红尘中的男女,所演绎出的一颦一笑与悲欢离合,未必逊于料峭山崖上的古树郁郁。

 

有情之人带情观景,半片红叶、一波水纹,处处皆销魂。年华渐去后,情意不似旧时浓,便买桂花同载酒,终不似,少年游。

 

韶华易逝尚不足恨,对远游者来说,总还有别的琐事更令人心心念念暗恨生——倘若检点行囊时发现旅途中丢失一些小物,一本绯色外壳印着索菲亚教堂的笔记,里面写满了莫名其妙的字眼,记录着不知哪朝的幽微心境;木质蝴蝶形状的镂空镜子,购于一座此生不会再往的边境小镇;一管还剩大半的桃色唇膏,上面还遗留着清晰的唇纹,曾伴随过许多温柔甜蜜的吻;珍珠白的外衫,纽扣是精致的贝壳……

 

诸此种种,暗恨丛生,于是万般愉悦也因之黯淡了。远游中的种种细节皆难一一回忆,唯独这些不知遗失何处的小物,久久萦绕旅人心头,历久弥新。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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